印象
初中语文课文《闲情记趣》,我已背不出半句。但沈复所绘的那个小世界,一直在我脑子里——不仅因为那个世界可爱,更在于它与我的共鸣。其中最忘不了的,是小时候的沈复发明的“显微镜”想象法:把自己的眼睛和神魂挪移到昆虫之身,再去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便有了磅礴神秀之势。《闲情记趣》令我第一次意识到古人竟也如此意趣盎然、古灵精怪,如此会做白日梦,跟我们心灵相通。后来我发现自己看画时,都要把自己置身其中,想象我生活在那里,或者至少也是亲身去拜访一遭,甚至只是随意经过——如果我很喜欢存在于那个地方,我就清楚地知道,我喜欢那幅画!不知道这是不是受了《闲情记趣》的影响?
探访
那天本是去看仓米巷的南半园,找不着,查地图,却见园址在大石头巷,即仓米巷之北,猜想那里可能有入口。绕到大石头巷,仍不见南半园,只好作罢。不过地图上有一古迹曰“吴宅”即在大石头巷,遂往。

门内天井中有一个老翁,甚温文和气,不吝答疑:原吴宅主人乃民国时上海橡胶厂主,后来大宅一部分充公,便有了好几户人家,如今依旧,吴家后人还住在其中一进。老翁说吴宅原为沈三白故居,余暗自惊异。

据老翁言,这座牌楼建于乾隆年间(即沈复生活的时代),两年前加以修葺,精工可观。

宅内有一扇旧门,甚是古致,不知沈三白用过否?
如果那天没去吴宅,我大概不会想着要看《浮生六记》了,至少不是现在看。
对了,问起南半园,老翁说还在修,尚未开放哩!
摘录
敬告:摘录者,折花去壤,取鱼离池也。此旨在稍作归类,以便日后查看耳。欲领受其中真趣,自当通读全文。
衷旨
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,正值太平盛世,且在衣冠之家,居苏州沧浪亭畔。天之厚我,可谓至矣。东坡云:“事如春梦了无痕”,苟不记之笔墨,未免有辜彼苍之厚。因思《关雎》冠三百篇之首,故列夫妇于首卷,余以次递及焉。所愧少年失学,稍识“之无”,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。若必考订其文法,是责明于垢鉴矣。
这实在不得不让人想到《石头记》,其《凡例》曰:
此书开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,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,故将真事隐去,而借通灵之说,撰此《石头记》一书也。故曰“甄士隐梦幻识通灵”。但书中所记何事,又因何而撰是书哉?自又云:今风尘碌碌,一事无成。忽念及当年所有之女子,一一细推了去,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,何我堂堂须眉,曾不若彼裙钗哉!实愧则有余,悔又无益之,大无可奈何之日也!当此时,则自欲将已往所赖,上赖天恩,下承祖德,锦衣纨袴之时,饫甘厌肥之日,背父母教育之恩,负师兄规训之德,已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,编述一记,以告普天下人。我之罪固不免,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,万不可因我之不肖,自护其短,则一并使其泯灭也。虽今日之茆椽蓬牖,瓦灶绳床,其风晨月夕,阶柳庭花,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。虽我未学,下笔无文,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,以悦人之耳目哉。故曰“风尘怀闺秀”,乃是第一回提纲正义也。开卷即云“风尘怀闺秀”,则知作者本意,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,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。虽一时有涉于世态,然亦不得不叙者,但非其本旨耳。阅者切记之。
好两个历过“春梦”、“梦幻”的“失学”、“未学”之人!沈三白、曹雪芹都不忍教故人、故事消失,因而下笔立书。只不过一个选择了自传,一个选择了小说,也因此,一个言简意敛,随性而为;一个不吝鸿篇渲染,苦心经营。
旧迹
沧浪亭:
时当六月,内室炎蒸,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,板桥内一轩临流,名曰“我取”,取“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”意也。檐前老树一株,浓阴覆窗,人面俱绿。隔岸游人往来不绝,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。
中秋日,余病初愈。以芸半年新妇,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,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。于将晚时,偕芸及余幼妹,一妪一婢扶焉,老仆前导,过石桥,进门折东,曲径而入。叠石成山,林木葱翠。亭在土山之巅,循级至亭心,周望极目可数里,炊烟四起,晚霞灿然。隔岸名“近山林”,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,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。携一毯设亭中,席地环坐,守者烹茶以进。
仓米巷:
时为吾弟启堂娶妇,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,屋虽宏畅,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。
颇有意思的是,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部第七章中有:
二爸娶过二妈后,住的首先成了问题。老人手里就留下一孔窑洞,爸爸只好把这窑让给二爸他们住了。
贫富之间,倒也相似。
迁仓米巷,余颜其卧楼曰“宾香阁”,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。院窄墙高,一无可取。后有厢楼,通藏书处,开窗对陆氏废园,但有荒凉之象。沧浪风景,时切芸怀。
其他:
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,无后,吾父以余嗣焉。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[...]
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,埂巷之北。绕屋皆菜圃,编篱为门,门外有池约亩许,花光树影,错杂篱边,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。
离余家半里许,醋库巷有洞庭君祠,俗呼水仙庙。
吴江钱师竹病故,吾父信归,命余往吊。芸私谓余曰:“吴江必经太湖,妾欲偕往,一宽眼界。”余曰:“正虑独行踽踽,得卿同行固妙,但无可托词耳。”芸曰,“托言归宁。君先登舟,妾当继至。”余曰:“若然,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,与卿待月乘凉,以续沧浪韵事。”时六月十八日也。
是日早凉,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,登舟而待,芸果肩舆至。解维出虎啸桥,渐见风帆沙鸟,水天一色。芸曰:“此即所谓太湖耶?今得见天地之宽,不虚此生矣!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!”闲话未几,风摇岸柳,已抵江城。
至[虎丘]半塘,两舟相遇,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。芸、憨相见,欢同旧识,携手登山,备览名胜。芸独爱千顷云高旷,坐赏良久。返至野芳滨,畅饮甚欢,并舟而泊。及解维,芸谓余曰:“子陪张君,留憨陪妾可乎?”余诺之。返棹至都亭桥,始过船分袂。归家已三鼓。
谐趣
是夜,送亲城外,返已漏三下,腹饥索饵,婢妪以枣脯进,余嫌其甜。芸暗牵余袖,随至其室,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,余欣然举箸。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:“淑妹速来!”芸急闭门曰:“已疲乏,将卧矣。”玉衡挤身而入,见余将吃粥,乃笑睨芸曰:“顷我索粥,汝曰‘尽矣’,乃藏此专待汝婿耶?”芸大窘避去,上下哗笑之。余亦负气,挈老仆先归。
余笑曰:“异哉!李太白是知己,白乐天是启蒙师,余适字‘三白’,为卿婿,卿与‘白’字何其有缘耶?”
芸笑曰:“‘白’字有缘,将来恐白字连篇耳(吴音呼别字为白字)。”相与大笑。
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,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。吾母亦有义女九人,九人中王二姑、俞六姑与芸最和好。王痴憨善饮,俞豪爽善谈。每集,必逐余居外,而得三女同榻,此俞六姑一人计也。余笑曰:“俟妹于归后,我当邀妹丈来,一住必十日。”俞曰:“我亦来此,与嫂同榻,不大妙耶?”芸与王微笑而已。
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,无后,吾父以余嗣焉。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,每年春日,必挈芸拜扫。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,请同往。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,斑驳可观,指示余曰:“以此叠盆山,较宣州白石为古致。”余曰:“若此者恐难多得。”王曰:“嫂果爱此,我为拾之。”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,鹤步而拾之,每得一块,余曰“善”,即收之;余曰“否”,即去之。未几,粉汗盈盈,拽袋返曰:“再拾则力不胜矣。”芸且拣且言曰:“我闻山果收获,必借猴力,果然。”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,余横阻之,责芸曰:“人劳汝逸,犹作此语,无怪妹之动愤也。”
芸初缄默,喜听余议论。余调其言,如蟋蟀之用纤草,渐能发议。其每日饭必用茶泡,喜食芥卤乳腐,吴俗呼臭乳腐,又喜食虾卤瓜。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,因戏之曰:“狗无胃而食粪,以其不知臭秽;蜣螂团粪而化蝉,以其欲修高举也。卿其狗耶?蝉耶?”芸曰:“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,幼时食惯,今至君家,已如蜣螂化蝉,犹喜食之者,不忘本也。至卤瓜之味,到此初尝耳。”余曰:“然则我家系狗窦耶?”芸窘而强解曰:“夫粪,人家皆有之,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。然君喜食蒜,妾亦强啖之。腐不敢强,瓜可掩鼻略尝,入咽当知其美,此犹无盐貌丑而德美也。”余笑曰:“卿陷我作狗耶?”芸曰:“妾作狗久矣,屈君试尝之。”以箸强塞余口,余掩鼻咀嚼之,似觉脆美,开鼻再嚼,竟成异味,从此亦喜食。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,亦鲜美;以卤瓜捣烂拌乳腐,名之曰双鲜酱,有异味。
归家向芸艳称之[指水仙庙神诞“花照”灯会],芸曰:“惜妾非男子,不能往。”余曰:“冠我冠,衣我衣,亦化女为男之法也。”于是易髻为辫,添扫蛾眉,加余冠,微露两鬓,尚可掩饰,服余衣,长一寸又半;于腰间折而缝之,外加马褂。芸曰:“脚下将奈何?”余曰:“坊间有蝴蝶履,大小由之,购亦极易,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,不亦善乎?”芸欣然。
及晚餐后,装束既毕,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,忽变卦曰:“妾不去矣,为人识出既不便,堂上闻之又不可。”余怂恿曰:“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,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。吾母现在九妹丈家,密去密来,焉得知之。”
芸揽镜自照,狂笑不已。余强挽之,悄然径去,遍游庙中,无识出为女子者。或问何人,以表弟对,拱手而已。最后至一处,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,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。芸忽趋彼通款曲,身一侧,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,旁有婢媼怒而起曰:“何物狂生,不法乃尔!”余欲为措辞掩饰,芸见势恶,即脱帽翘足示之曰:“我亦女子耳。”相与愕然,转怒为欢,留茶点,唤肩舆送归。
韵事
素云:
船家女名素云,与余有杯酒交,人颇不俗,招之与芸同坐。船头不张灯火,待月快酌,射覆为令。素云双目闪闪,听良久,曰:“觞政侬颇娴习,从未闻有斯令,愿受教。”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,终茫然。余笑曰:“女先生且罢论,我有一言作譬,即了然矣。”芸曰:“君若何譬之?”余曰:“鹤善舞而不能耕,牛善耕而不能舞,物性然也。先生欲反而教之,无乃劳乎?”
素云笑捶余肩曰:“汝骂我耶!”芸出令曰:“只许动口,不许动手。违者罚大觥。”素云量豪,满斟一觥,一吸而尽。余曰:“动手但准摸索,不准捶人。”芸笑挽素云置余怀,曰:“请君摸索畅怀。”余笑曰:“卿非解人,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,拥而狂探,田舍郎之所为也。”
时四鬓所簪茉莉,为酒气所蒸,杂以粉汗油香,芳馨透鼻。余戏曰:“小人臭味充满船头,令人作恶。”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:“谁教汝狂嗅耶?”芸呼曰:“违令,罚两大觥!”素云曰:“彼又以小人骂我,不应捶耶?”芸曰:“彼之所谓小人,盖有故也。请干此,当告汝。”素云乃连尽两觥,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。素云曰:“若然,真错怪矣,当再罚。”又干一觥。
芸曰:“久闻素娘善歌,可一聆妙音否?”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。芸欣然畅饮,不觉酩酊,乃乘舆先归。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,步月而回。
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,越数日,鲁夫人误有所闻,私告芸曰:“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,子知之否?”芸曰:“有之,其一即我也。”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,鲁大笑,释然而去。
憨园:
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,吾母将挈芸游虎邱,闲憨忽至曰:“余亦有虎邱之游,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。”因请吾母先行,期于虎邱半塘相晤,拉余至冷香寓。见冷香已半老,有女名憨园,瓜期未破,亭亭玉立,真“一泓秋水照人寒”者也。款接间,颇知文墨。有妹文园,尚雏。
余此时初无痴想,且念一杯之叙,非寒士所能酬,而既入个中,私心忐忑,强为酬答。因私谓闲憨曰:“余贫士也,子以尤物玩我乎?”闲憨笑曰:“非也,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,席主为尊客拉去,我代客转邀客,毋烦他虑也。”余始释然。
至半塘,两舟相遇,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。芸、憨相见,欢同旧识,携手登山,备览名胜。芸独爱千顷云高旷,坐赏良久。返至野芳滨,畅饮甚欢,并舟而泊。及解维,芸谓余曰:“子陪张君,留憨陪妾可乎?”余诺之。返棹至都亭桥,始过船分袂。归家已三鼓。
芸曰:“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,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,当为子图之。”
余骇曰:“此非金屋不能贮,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?况我两人伉俪正笃,何必外求?”
芸笑曰:“我自爱之,子姑待之。”
明午,憨果至。芸殷勤款接,筵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,终席无一罗致语。及憨园归,芸曰:“顷又与密约,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,子宜备牲牢以待。”笑指臂上翡翠钏曰:“若见此钏属于憨,事必谐矣,顷已吐意,未深结其心也。”余姑听之。
十八日大雨,憨竟冒雨至。入室良久,始挽手出,见余有羞色,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。焚香结盟后,拟再续前饮,适憨有石湖之游,即别去。芸欣然告余曰:“丽人已得,君何以谢媒耶?”
余询其详,芸曰:“向之秘言,恐憨意另有所属也,顷探之无他,语之曰:‘妹知今日之意否?’憨曰:‘蒙夫人抬举,真蓬蒿倚玉树也,但吾母望我奢,恐难自主耳,愿彼此缓图之。’脱钏上臂时,又语之曰:‘玉取其坚,且有团圞不断之意,妹试宠之以为先兆。’憨曰:‘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。’即此观之,憨心已得,所难必者冷香耳,当再图之。”余笑曰:“卿将效笠翁之《怜香伴》耶?”芸曰:“然。”
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。后憨为有力者夺去,不果。芸竟以之死。
从陈芸与素云、憨园的交谊中,可见她双性恋之特质;尤其为了憨园,如此主动殷勤,后不果而竟以之死,决非以纳妾之“礼”而自我牺牲,却故作甘之如饴态者。即使陈芸爱沈复爱得深沉脱俗,然“两人伉俪正笃,何必外求”?况她承认其乃仿效《怜香伴》,此诳语耶?持此性倾向,且才德、韵趣兼备的窈窕女子,岂得不超凡而可爱哉?
文艺
书之残缺不全者,[芸]必搜集分门,汇订成帙,统名之曰“断简残编”;字画之破损者,必觅故纸粘补成幅,有破缺处,倩余全好而卷之,名曰“弃余集赏”。与女红中馈之暇,终日琐琐,不惮烦倦。芸于破笥烂卷中,偶获片纸可观者,如得异宝。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。
陈芸诗句:
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。
夫妇合作诗句:
兽云吞落日,弓月弹流星。
沈复和温冷香《咏柳絮》诗句:
触我春愁偏婉转,撩他离绪更缠绵。
论理
余性爽直,落拓不羁;芸若腐儒,迂拘多礼。偶为披衣整袖,必连声道“得罪”;或递巾授扇,必起身来接。余始厌之,曰:“卿欲以礼缚我耶?语曰:‘礼多必诈’。”芸两颊发赤,曰:“恭而有礼,何反言诈?”余曰:“恭敬在心,不在虚文。”芸曰:“至亲莫如父母,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?”余曰:“前言戏之耳。”芸曰:“世间反目,多由戏起,后勿冤妾,令人郁死!”余乃挽之入怀,抚慰之,始解颜为笑。自此“岂敢”、“得罪”竟成语助词矣。
想来这段当归入“谐趣”里,“礼多必诈”之说,读之教人大笑不已。而陈芸以亲子之礼推及夫妻之礼,亦未必妥当;“世间反目,多由戏起”之论恐也犯了“滑坡”逻辑之谬。不过这些嘴皮子上的胜负如今看来更是调情,且看后文陈芸如何用“狗”、“猴”来揶揄自己、揶揄人。
鸿案相庄廿有三年,年愈久而情愈密。家庭之内,或暗室相逢,窄途邂逅,必握手问曰:“何处去?”私心忒忒,如恐旁人见之者。[...] 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,不知何意?或曰:“非如是,焉得白头偕老哉?”斯言诚然欤?
世间真正知己之爱、和美之情本是稀罕物,与年岁长短无干。年愈久,是情愈密抑或恨愈浓,全在一个心字。且更有不少年青夫妇已然“相视如仇”,何待久远?此问若非神仙调侃俗世之语,沈三白则有少见多怪之嫌矣。
闲逸
余尝曰:“惜卿雌而伏,苟能化女为男,相与访名山,搜胜迹,遨游天下,不亦快哉!”
芸曰:“此何难,俟妾鬓斑之后,虽不能远游五岳,而近地之虎阜、灵岩,南至西湖,北至平山,尽可偕游。”
余曰:“恐卿鬓斑之日,步履已艰。”
芸曰:“今世不能,期以来世。”
余曰:“来世卿当作男,我为女子相从。”
芸曰:“必得不昧今生,方觉有情趣。”
余笑曰:“幼时一粥犹谈不了,若来世不昧今生,合卺之夕,细谈隔世,更无合眼时矣。”
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,埂巷之北。绕屋皆菜圃,编篱为门,门外有池约亩许,花光树影,错杂篱边,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。屋西数武,瓦砾堆成土山,登其巅,可远眺,地旷人稀,颇饶野趣。妪偶言及,芸神往不置,谓余曰:“自别沧浪,梦魂常绕,今不得已而思其次,其老妪之居乎?”余曰:“连朝秋暑灼人,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,卿若愿往,我先观其家可居,即襆被而往,作一月盘桓何如?”芸曰:“恐堂上不许。”余曰:“我自请之。”越日至其地,屋仅二间,前后隔而为四,纸窗竹榻,颇有幽趣。老妪知余意,欣然出其卧室为赁,四壁糊以白纸,顿觉改观。
于是禀知吾母,挈芸居焉。邻仅老夫妇二人,灌园为业。知余夫妇避暑于此,先来通殷勤,并钓池鱼、摘园蔬为馈。偿其价,不受,芸作鞋报之,始谢而受。
时方七月,绿树阴浓,水面风来,蝉鸣聒耳。邻老又为制鱼竿,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。日落时,登土山观晚霞夕照,随意联吟,有“兽云吞落日,弓月弹流星”之句。少焉,月印池中,虫声四起,设竹榻于篱下,老妪报酒温饭熟,遂就月光对酌,微醺而饭。浴罢则凉鞋蕉扇,或坐或卧,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。三鼓归卧,周体清凉,几不知身居城市矣。
篱边倩邻老购菊,遍植之。九月花开,又与芸居十日。吾母亦欣然来观,持螯对菊,赏玩竟日。芸喜曰:“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,买绕屋菜园十亩,课仆妪,植瓜蔬,以供薪水。君画我绣,以为持酒之需。布衣菜饭,可乐终身,不必作远游计也。”余深然之。今即得有境地,而知己沦亡,可胜浩叹!
余登岸拜奠毕,归视舟中洞然,急询舟子。舟子指曰:“不见长桥柳阴下,观鱼鹰捕鱼者乎?”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。余至其后,芸犹粉汗盈盈,倚女而出神焉。余拍其肩曰:“罗衫汗透矣!”芸回首曰:“恐钱家有人到舟,故暂避之。君何回来之速也?”余笑曰:“欲捕逃耳。”于是相挽登舟,返棹至万年桥下,阳乌犹未落也。舟窗尽落,清风徐来,纨扇罗衫,剖瓜解暑。少焉,霞映桥红,烟笼柳暗,银蟾欲上,渔火满江矣。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。
迷信
索观诗稿,有仅一联,或三四句,多未成篇者。询其故,笑曰:“无师之作,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。”余戏题其签曰“锦囊佳句”。不知夭寿之机,此已伏矣。
正话间,漏已三滴,渐见风扫云开,一轮涌出,乃大喜。倚窗对酌,酒未三杯,忽闻桥下哄然一声,如有人堕。就窗细瞩,波明如镜,不见一物,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。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,恐芸胆怯,未敢即言。芸曰:“噫,此声也,胡为乎来哉?”不禁毛骨皆栗。急闭窗,携酒归房。一灯如豆,罗帐低垂,弓影杯蛇,惊神未定。剔灯入帐,芸已寒热大作。余亦继之,困顿两旬。真所谓乐极生灾,亦是白头不终之兆。
漫想
“旧迹”中提及《浮生六记》与《平凡的世界》中皆有大哥因为弟弟成婚而迁出的事,我便好奇,相比孙玉厚、玉亭兄弟,沈复和他弟弟的关系究竟如何,于是搜“启堂”,结果大多在《坎坷记愁》里,却隐约看到陈芸在沈家的处境很不好。一则网文里说,最后陈芸果真是葬在扬州,还是葬在苏州西跨塘福寿山的沈氏祖茔,亦不得知。人生的悲欢,有时由不得自己。如果陈芸的命运逃不出悲剧二字,那么《闺房记乐》已使这悲剧中美丽单纯的时光获得了永生。而沈复,说他落泊一生,岂是因他无才无能?世俗所谓之功成名就,往往更需要妥协、屈从,以至牺牲亲爱;而沈复视性情、亲爱为至宝,是贾宝玉一类人物,自然不肯冷酷钻营将相之路。以前听说“立功、立德、立言”之中,立言为上,不甚明白。“三立”孰为上,自然全由价值体系而定,人各有志。但时间越久,自己倒愈加同意“立言为上”之论。立功为最下,因功实乃为统治者、上司效劳,多报私心,即使无私,也多为人利用;而世事沧桑变幻,正是“古今将相在何方”。立德则无私,然德之所益,惟同时、一地之人,不得广播,且未必普适(古今中外,道德亦经沧桑演化)。立言者,实“立论”、“立意”也,言止载体耳。不仅《论语》之类是立言,巴赫之巴洛克音乐、梵高之后印象派画、爱因斯坦之宇宙理论,皆是立言。立言则超脱时空之限,言之所益,众国各族、世世代代无穷尽也。立言,大概正对应冯友兰所谓“天地境界”罢。然世间言分大小,以中国看,《论语》属大言,《浮生六记》便是小言。然若以此论,《红楼梦》亦是小言矣——假空空道人之口,曹雪芹说石头记中人止“小才微善”耳;看《闺房记乐》,不尽是可爱的小才微善?然而《红楼梦》的价值低贱否?因为林语堂的英译本,《浮生六记》已蜚声海外;据说研究《浮生六记》俨然成了“小红学”,足见其感动世人。或许,言不当以大小分,而须以真假、纯杂论——言之要义,盖在“纯真”二字耳。